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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发明了一种科技,可以将历史上发生的事抹去。比如地震、海啸,一些无法原谅的罪行,一次争吵或一场降雨。很快地,这种科技导致因果链条上无法挽回的灾难(原子弹从未投向广岛和长崎),世界变得一片荒芜,龟裂的无边的大地和如极光般变幻的低垂的云层接合在一起。
时间变得缓慢,要靠步数来丈量。他走过黄土和尘沙,来到一座由风化的白垩墙围住的庄园前,透过歪斜的栅栏,看见里面那栋别墅,像《乱世佳人》中郝思嘉从小居住后来又被战火摧残的塔拉庄园,残破不堪,失去了维护和水源。他脚下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一只小狗钻出蓬乱的草丛,冲他一瘸一拐走来。
他几乎哭了。那是星星。很多年过去,它一身棕色的柔软卷毛依然浓密,但眼珠不再黑漆漆的,而是像黄疸病人,含着浑浊的泪。它伸出骨折的后腿给他看,已经溃烂流脓了。他跪下来抱住它,叫它的名字。
然后他的妻子——他离开多年的妻子,从围栏后走出。依然年轻、美丽,扎着辫子,一袭白裙,像是随时准备蹲下来兜起地上的草莓。她看到他并未有任何反应,只是说:“给我点空间。”那一刻他后悔极了,恨自己为何像《卡萨布兰卡》里那个不知趣的背誓的女人,“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偏偏走进我的。”……
他让到门后,看着庄园里有几个类似佣人的人影走过,其中一个走进大门的是这栋庄园的男主人。他的妻子看到他,高兴地随他而去,星星跟在后面。
他站在门口等待。一晃神,场景变成像某极富盛名的画廊开幕之后鸡尾酒会的模样。高墙上悬挂着一幅又一幅海报、油画,男男女女盛装出席,眉飞色舞讨论着什么。他问旁边一个人大家在讨论什么?那人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哦!你的电影大获成功!祝贺呐!他困惑自己何时走上电影这行,一个制品人(他一下子知道所有人的身份了)走过来,说我们对你妻子的下一部电影很感兴趣……
他本能地念出他妻子的名字,却是另一个女人(记忆中她只是他的好友),他真正的妻子消失于不知何处,而他好像刚刚在一扇栅栏门后等待什么。如同宿醉之后身着睡衣出现在生日派对上的失忆主角,他站在往来骚动的漂亮人群中,努力回想过去。
醒来时,卡莫洛夫对他说,从监测结果来看,他的睡眠并未有任何异常。只是慢波睡眠和异相睡眠的转换频率稍高(超过6次),异相睡眠——也就是快速眼动周期的平均时间也在逐渐变长。最后一次甚至超过了15分钟。这意味着他正经历更多梦境。
他对卡莫洛夫述说自己的梦。这个曾在塔吉克斯坦与阿富汗边境地区处理子弹创伤和刀伤的俄罗斯人,负责在这次实验中进行长期隔离条件下的血液循环、医疗保障和疾病预防的生理病理研究。他宽阔的脸盘和动物般单纯的笑容令他放松神经。
他说他和他妻子刚在一起时她总是做灰暗的梦,醒来讲给他听。
有一次她梦到他们在极精致的一栋房子里共同生活,屋内精心布置过,到处是幸福融洽的痕迹。但极小的一件事在他们之间发生(不小心打破一只碗,或弄碎一盆花),竟让他勃然大怒,愈演愈烈,要与她分手。她苦苦哀求,万般手段都没能挽留住他,他绝然而去。
她去他住处找他,心里想着尽全力挽回。开门的是他一个朋友。那男人对她说:之前他与你在一起是为了复仇,怎么可能回头?他根本没有喜欢过你。
她伤心至极,带着真正被遗弃的孤苦感觉,失魂落魄回到原来的住所。厨房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已经干了,火烤着铝制的水壶,水壶融化变形,散发出一股焦灼难闻的气味,她知道它马上就要爆炸,心里不但没有恐惧反而强烈渴望着和房子一起毁灭。
之后安然无事了。他回到她身边。她问他: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能像刚刚认识我那样重新开始我们的爱情吗?他始终面无表情。
后来他妻子因为一些他无法说清的原因离开他,据他所知有了新的生活。而他再也没能与她重逢,白天不断失去话语,失去体重,失去头发,夜晚不断做着和他妻子有关的梦。
有时很短,比如一个私密的场景,他对她说,我是时空旅行的来客。她意识到那意味着未来他们终将分手,于是埋下头,樱红的嘴唇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有时是些层层嵌套的散乱的片段,比如他梦到他有一个本子,里面有他过去写的东西和随手画的画,画都是铅笔素描。但不知怎么本子不见了。他妻子在他梦里(梦中梦)看到了它们,醒来后一页一页帮他找到那些散落的纸张和临摹的原件(报纸杂志插页之类),还给了他。
有一次他梦到他的妻子和他一个小学同学结婚了,他的小学同学躺在床上熟睡,背朝着他,头发已经花白。在床角,他的妻子温柔地靠在他怀里。他问她你怎么瘦了?她没有说话,略张开嘴,露出枯黄、参差不齐的牙齿,脸上的笑容变得枯萎。他明白她老了。他带着梦中全部的爱抱紧了她。
那些吉光片羽,那些快进和倒转的时间,令他错乱。
而卡莫洛夫总有办法让他安眠,他给他播放一种频率只有3赫兹的舒缓音波,令他的大脑缓缓沉入倦意,在回忆里学会爱她。
卡莫洛夫说,早年他在杜尚别的中央军事医院工作时,总会在一场心脏手术前看同一部电影,塔尔科夫斯基的《飞向太空》。
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年代,人类的疆域已经拓展到深空,围绕一颗名叫索拉里斯的星球,人类用超过300年的时间发展出一个专门的学科——索拉里斯学,来探求它浩瀚的胶状海洋下的神秘。星球上空,人类建起一个孤独运行的基站,由站里常年居住的宇航员,观察和传送一些资料。但渐渐地,由于一些不可知的原因,站里工作的85名宇航员,陆续疯掉和自杀,最后只剩下三人。还有一人活着回来,在由祖国的将军、专家、权威和学者列席的白色会议室里,描述了他所看到的不可思议的景象,被认为是精神错乱。
电影开始时,那名生还者(已经老了,带着走投无路的焦虑神情),开车来到一座隐匿在树林中的小屋,找即将出发的男主角。他给他看了当年自己接受问询时的录像,以及他所声称录下的海洋变异的影像。过程中他无地自容又痛苦万分,因为影像令人费解,画面中的海洋和大气始终是他们平时看到的模样,搅拌的糖浆,壮阔的纹理,层峦叠嶂的云。
男主角叫克里斯,是个心理学家,壮得像不曾东山再起的退役拳击手,两鬓发白,有下垂的嘴角和一双忧郁的眼睛。他被派去那很久没有讯号传来的太空站,调查事件真相。
那是秋天。透过小木屋的方形窗口,可以看到不远处潮湿的树林。他经常从那里经过有水草荡漾的湖,回到家。插在窗前一个透明水瓮中的树枝正在凋零,枝上挂着梨黄和火红的枫叶。
到达太空站时,那里已经像一个丢满纸屑和杂物的废弃垃圾场了。当年的三名幸存者又自杀死掉一个(他多年的好友吉巴良),只剩下一个天体生物学家和工程师。在巨大、空旷,成排电子仪器冒烟短路或闪着红色荧光的环形空间中,他们像两个活了太久的幽灵,迎接克里斯的到来。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告诉克里斯,不要对一些他可能见到的东西过于惊讶,索拉里斯星是可以被理解的,并教他将裁好的一排纸条(像碎纸机粉碎后的模样)贴在通风口上,来模拟夜晚树林的声音。
克里斯开始谨小慎微的调查,从自杀者的临终遗言开始,那同样是一段令他费解的录像。但他开始听到声音,看到人影——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而是小孩,赤着脚,湿淋淋地走过长廊。直到有一天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他的妻子——他死去的妻子哈莉,正躺在他身边安眠。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房间里的圆形舷窗照在哈莉美丽的身体上。他像海底的鱼吐出气泡一样自然地和她接吻。她栗色的长发依然梳成一条及腰的马尾,身上穿着像有松鼠跑过的森林般由棕色和乳色麻布织成的长裙,那长裙在颈后由白绳系着,无法完好地穿上或脱下,每次都要用剪刀在肩上开一个口子。
他拥抱她继而推开她,他流下豆大的汗珠。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真的还是幻觉?很快科学战胜了情感,他把她骗到一枚火箭的座舱里,点燃了推进器,将她送往茫茫太空。
再次从睡梦中醒来之后,她依然躺在他的身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的样子,脑海中只有“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你”的声音。
克里斯将她带到那两个幸存者面前,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怀疑者和相信者的位置对调,他们冷酷地说她不仅不是女人而且不是人。
一切开始于一次实验。在用伦琴射线辐射索拉里斯洋之后,这个星球开始接收人的脑波,并将他们意识中潜藏的渴望投射出真实的副本——孩子,父亲,妻子。不像人类由碳原子构成,他们的组成元素是中微子,其稳定存在全赖索拉里斯星的特有力场。他们拥有迅速愈合伤口甚至重生的能力,用火箭送走他们,把他们锁在房间里,骗他们喝下液态氧变成冰人,都无法阻止他们一次又一次回来,回到召唤他们的人身边。而和人呆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具有人性。他们会慢慢学会睡眠,学会抽烟,以及,自杀。
她在进入“真身”回忆的出神时刻,看到雪白的大地,墨色的树林,遥远的集市和版画般的人群,她在教堂管风琴的悲哀乐声中,看到穿着红色棉衣的童年克里斯,看到他的父亲和母亲,看到他们一个回身的微笑和针织披肩的忧愁。
克里斯在日夜折磨他的思索中明白,吉巴良自杀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羞耻。在人类不断寻找人类却失去一切情感的新纪元的黎明,在这颗蒙昧混沌如汤的星球上,他因为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而羞愧无比。
哈莉自杀却是因为她认识了自己。她不是哈莉,她是行走的替身,没有记忆的镜子。看到死亡是她的故乡。
她的左臂上还留着那个致命的标记。她的“真身”也死于自杀。那时克里斯要调去外省工作,她不去,他们争吵,她说如果他不回来他就去死,他为了不让她以为他担心她的话而拖延了三天才回家,那时她已经用冰箱里他从实验室带回的药注射身亡。
电影结尾,再次失去哈莉的克里斯回到故乡。和出发时一样,树林潮湿如梦,冷冽清澈的湖水里有荡漾如发的水草,湖面上有倾倒的树,房前有燃烧的烟,一条狗向他跑来。克里斯走到门口,透过窗前氤氲的水汽和露珠,看到房子里的父亲正在整理桌上的书,他已如此衰老,以致于有热水从房顶浇落在他身上都不知道。
他的父亲走出来迎接他,他跪在父亲面前,抱住他的双腿。
镜头逐渐拉远,上升,看到房舍,树林,路,穿过云层,直到变成索拉里斯洋中的一座岛。
卡莫洛夫说这部电影的原著作者斯坦尼斯拉夫·莱姆,和他一样曾是个医生。尽管“铁幕”两边曾对他有不同的评价,但1921年出生于波兰的莱姆,仍是20世纪欧洲公认的最博学也最著名的非英语科幻作家。资料记载1939年二战即将拉开序幕时,莱姆进入现属乌克兰的利沃夫国立大学进修医科专业。随着德国闪电入侵波兰,有着犹太血统的莱姆一家不得不伪造身份躲避清洗,而年方20的莱姆成为一名机修工人,很快学会“巧妙破坏德国车辆令其短期无法修复”的技巧,并加入地下抵抗组织,帮助抵运输货品和弹药。在此期间莱姆逐渐体会到命运和机遇的玄妙,他曾在后来的访谈中说:“一个人的生死全看他是1点去见朋友还是20分钟之后才到。”
关于莱姆和他妻子芭芭拉·莱斯尼娅克的相识有一段广为流布的传说,当时在同一所学校进修放射线专业的芭芭拉有一天被同学拉去听荣格的访问演讲,当时这位名满欧洲的心理分析学大师已经很少出山并且准备一劳永逸地隐居苏黎世湖边,这次关于《浮士德》和歌德到底谁创造了谁的演讲极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来自大学周边甚至波兰各地的仰慕者们都倾巢而出涌入校园,争相一睹大师风采。而汇报大厅楼前拥堵的人群令芭芭拉打消主意,掉头前往实验室取一张X光照片,路上一个火急火燎的年轻人向她走来,两人谁也没看见谁,迎面相撞,年轻人腋下夹着的笔记散落一地(如果不是他刚才忘拿笔记而回宿舍取了一趟他现在应该已经坐在汇报大厅里),芭芭拉一边说道歉一边红着脸蹲下帮他捡起地上的纸片,她捡起的第一张纸就是年轻人用墨水笔在临床医学笔记背面写下的雅歌片段:
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
你的眼在帕子内好像鸽子眼。
你的头发如同山羊群,卧在基列山旁。
你的唇好像一条朱红线,你的嘴也秀美。
你的两太阳,在帕子内如同一块石榴。
你的两乳,好像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对小鹿,就是母鹿双生的。
……
后来战争把他们分开。
莱姆死后,一封芭芭拉写于1944年的信(那时苏军坦克已经推进到华沙近郊)令当年两人的情感纠葛重见天日,信中芭芭拉记述了她的一场梦:
“我们就像上帝大手下的棋,醒来时发现被摆在了一起。我警惕地弓起腰背,像极了准备战斗的猫咪,可是你却耸耸肩,温柔地说,我们都已经被安排在了别的角色里。没等你说完,我就连连点头——太好了,我天天祈祷你不再恨我纠缠我,无论梦里还是现实。
外面在下雨。你送我出去。你的家已经不再有丝毫我的痕迹。你给了我一把伞,银灰色的,像我身上的绸缎衬衫。支起伞,我走在不知哪个城市哪个地区的哪条水泥路上,心里前所未有的释然和轻松,像雨冲刷掉一切血痕。
雨渐渐停了,我收起伞,拎在手里。银灰色的伞开成一朵黯淡的花,与地面似接未接,看来有些疲倦。我走进一条街道,两边有密密麻麻的树枝掩映,地上什么也没有,除了馨香的雨水。
然后大手一挥,我掉进一个奇异的地方。
还是那条街道,地面在浮动,我脚下已是汩汩流动的粘稠液体,将我载向远方。我向前看去,没有任何遮挡视线的建筑,尽头有一只棕色的大熊,我祈祷不要进入熊的嘴巴,于是躺下来浮在水面上,像睡在云朵里。
一瞬间,有两个力量把我猛然拉起,开始飞,好高,好快,我的脸颊都在被气流冲击。我的意识飘出体外,看着我的面孔,也看着这两个拉我飞升的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仿佛童话里的女巫和骑士。女人看我痛苦,就把我变成了一顶帽子,那种丝质的女士帽。男人说,这样你怎么问她家在哪里?怎么变回去?女人说,我闻味道,我知道她家里的香气。
很快我们降落在一个小镇的城堡里,那城堡像舞台布景,单薄而且中空。时间已是是夜晚,路边传来点点昏黄的灯光。我们停在一户人家的窗外,依稀看见里面有个老妪。女人把我(一顶帽子)放在一边,我竟变成缕缕丝线,女人嘟囔着怎么回事,怎么变成线?男人开始埋怨。此时老妪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命运女神的化身),拿了一本笔记给女人,女人看了,说,原来,这是她的思念啊。——1944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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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平安夜,他独自走进南方那片贫民区,遇到了一座教堂。
那是他所在的城市里,最后一片祖辈的聚居地。从毗邻它的高大新式小区望下去,很像黑白片《小城之春》里微风拂过的残垣断壁。连成排的老旧平房,因墙面贴满“上海羊绒羊毛衫,大结局、大告别,79元挥泪狂甩”之类的黄色、粉色广告单,再被一次又一次揭下,刷上印有“限时搬迁,本地区拆迁负责人XXX”字样的白色通知,而斑驳得像抓痒抓破的皮肤。总有一面墙轰然倒塌,屋里堆满石灰;或揭开低矮的屋顶,有人在房瓦上安装天线,脚下是一家人在吃饭。阳光肆意漫延,家家户户如同为了坦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而面向观众搭建的舞台景片,连在一起。
他不止一次走进那里,走进迷宫般的巷弄,沿着那些发炎的墙,寻找教堂。按照巷口的蓝色指示牌,教堂就在里面不远的地方。但也许是搞错了方位,也许小径分岔太多,或根本就是立牌的人将记忆建立在废墟之上,教堂的尖顶从未刺破他所经过的天空。
平安夜那天月光清朗,他照例走进那条巷子,发现一扇平时紧闭的铁门大开,很多衣着朴素的人,在黑暗中像静默的鱼游往幽微的洞穴,走进斜坡里的院子。院子里有棵小树,一圈发光的小灯围住树下一尊石塑耶稣像,旁边是个卖十字绣品的小商店。他随着人群(脸上透出隐秘节日气氛的男女老幼),走进那院落,抬头看到教堂。
教堂有种在战争炮火中幸存过后留下的灰度,跟它所在的巷子吻合。里面已经坐了些信众,柱子、墙壁都刷着有点偏色的浅蓝。教堂深处是祭台,两边各插着五根长蜡烛和两个枝形烛台。背景墙上画着一幅巨大的玛丽亚像,面容年轻美丽,披着黑色头纱和黄色长袍,胸前抱着一个小小十字架上的小小耶稣,两手各执一只红色玫瑰。
他走到第一排,为自己突然遭遇这个想象已久的场面而手足无措,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示意他坐到旁边。那是一排长椅,长椅前有跪凳和长桌,桌上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两本书,一本红色的《主日弥撒经文》,一本蓝色的《弥撒经歌荟萃》。他看到一侧立柱上挂着小黑板,上面写着:“耶稣圣诞日前夕弥撒,上主,我愿永远歌颂你的仁慈。”
那人问他是不是教友,他说不是。虽然他经常被《圣经》里的话感动,那些雅歌,那些训示,那些约定。中年人说这教堂每天都开,平时早上7点到8点,周日早上8点到9点。这解释了他为什么从未发现教堂的存在。
人群逐渐填满长椅。神父在两个辅祭的陪同下出场。两个辅祭的对比之强烈如同漫画——一个20出头,高大圆滚,像武侠小说里常年在少林寺后山厨房添柴打下手的痴儿,手里晃着香炉。另一个足有60多岁,谢顶,戴眼镜,上下班坐公车、在机关单位喝茶看报等退休的干部模样,但他在摇铃。
神父50多岁,是个微胖的人。他说:
“今天我们在这里共同庆祝一个人的生日。他是神之子,但以婴儿的脆弱肉身显现于世,那是神爱人的标记。日常生活中的我们不自由,是欲望的奴隶,而他是来修补我们软弱的灵魂的。他让我们获得救恩……”
过程中他旁边的中年人不断告诉他圣道礼仪到了哪一步,在唱什么经文。他惊讶地发现周围所有人都谙熟每一道程序,默契地合唱:“我们信赖上主的诺言,从在黑暗的深渊,抬头仰望时等待上主的救援……”有些大人一边唱经歌一边手忙脚乱照顾自己带来的孩子,那些穿红绿棉袄的漂亮小孩正叽叽喳喳地在长凳和长椅间钻来钻去。
唱完经歌,神父请教友代表上台。他身边的中年人很自然地起立,走到台前,说:“让我们为世界和平祈祷,为在生活中遭遇意外、创伤的人祈祷,愿主宽广他们的心,让他们自由。”
那之后开始领圣体仪式,大家排成两列,逐一走到神父面前,等他喂食手中片状的圣餐。教友代表说,你跟我最后过去。你不是教友,你只能双手交叉胸前接受祝福。
他一眼看出队伍中有几个和他一样的人,不是教友,外来客,正带着焦灼的欲望挤向神父跟前,神父微笑着将他们识破,示意他们双手交叉胸前,并说:“在天主教的世界里,圣体是最高的圣物,等有一天你们告解,洗去了灵魂的罪,才能接近神。”
他们囫囵地听着,嘴张开,依然盼望含住圣餐和随之而来的全部财富与好运,像巴别塔寓言的反向版本——人变乱神的语言,令沟通断绝。
他想起他曾经认识一位牧师的女朋友。
那女孩有一双善良的眼睛。
牧师和她第一次相识,是因为她当时爱上一个有妇之夫,为了和那男人在一起,一定要租一个靠近他的房子,于是她来到那有妇之夫的寓所附近,寻找房源,但找不到,就直接到他住的那栋楼,从一楼开始挨家挨户敲门,“租不租房?”敲到三楼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开门了。他很惊讶,说你怎么知道我要租房呢?(他还没贴广告)她说我不知道,就这么问问。当时正好跟他合租的一对夫妇刚搬出去,她就搬进来了。
她后来成了他的同事。
有一天午饭时,她坐到他对面,听他们讲养猫和养狗哪个更好。他说养狗,因为狗无条件的忠诚和热烈。另一个说养猫,猫更独立,且爱干净。他无法坦白说他对狗的感情和一场梦联系在一起。那时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他,有天他梦到自己站在楼下的院子里,抬头看到他们共同养的狗孤零零站在四楼厨房靠窗的位置,心里一阵酸楚,伸出手说星星,来。那一瞬间房子的比例发生变化,狗一低头,鼻尖碰到他的手,然后倏地跳到他怀里。
她领口开得很低。整个过程中他们尽量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胸前有一簇谁都看不清图案的刺青,另外传说她有一份长达两页的表格,上面按十二星座的顺序记录着她所收集的所有男友的名字。
她插嘴说:“你们不觉得猫很贱吗?”
“为什么?”
“就是很贱。”
之后他和她以及另外一个女同事一起出去散步。他们聊起恋人之间吵架自残的事,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想割腕自杀又下不了狠手,“那证明你还不是真的想死,对吧?”
他想起他曾看过她养的猫的照片,那属于东方短毛也就是埃及猫的一种,她还自己做图给它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本世纪最感动世界的猫咪”。于是他又再次问起她为什么觉得猫很贱(那情形很像《银翼杀手》中那个人类考官向对面所坐人造人不断提问以检查他是否具有移情能力般,哄骗她说出连自己都无法处理的庞大复杂数据)。
她说有一天她看到阿彪(她养的猫的名字)扒在窗口往外看,心想它是不是想出去?她打开窗,看到阿彪探头探脑,就拿出一根绳子牵它出门。门一开,它竟然赖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为此生气,拖着它抹过整条走廊,将它带进电梯。
在从13层下降的过程中她想起另一件事,以前她下班回家,阿彪总是兴高采烈地凑到脚下绕圈(贴着门口,等待她独特的脚步声),但后来她发现满不是这么回事,它对每个进门的陌生人它都无比热情地委身,如同一个贱女人非要证明自己的魅力。
所以她没有走出电梯,而是又按了13层,回家,把阿彪放进了洗衣机。
那种“啪”一声弹出一个圆形小窗的滚筒洗衣机。先用十几条水晶手链缠住她的脖子——猫的脖子很细,她比了一个拳头——缠上之后放到滚筒里,按下“洗涤”。
实际上那不会死,放到冰箱的冷冻格里也不会死。她有一次足足关了它半个小时。开门时门后都是猫爪挠出的血迹——跟霜冻在一起——指甲全部断了,但还没死。
他听到这故事时有强烈的不真实感。但她向他保证,猫只有九天的记忆,她和人的感情(事实上所有哺乳动物的感情,她说)都是睡出来的,只要你睡在它旁边,它就还跟你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疯狂地迷恋过一个女生。为了查明她有天晚上是不是和另外一个人睡在一起,他找来一个朋友,问他有什么办法。
那是夏日的傍晚。他们共同站在一栋老式筒子楼前,看那女孩家里是否亮着灯。但根本找不到正确的窗口。
他朋友是个天才。那年代还没有“把妹达人”、搭讪学这类称谓,但他朋友已发展出一套华丽如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般的捕猎技巧。比如“米饭理论”(吃饭时先让女孩在碗里戳几下筷子,再抢女孩的米饭吃),“绝对隐私”理论,“毒品”理论,“大环境小事件”,“粗抱轻推”……
那天走投无路之际他的朋友突然灵光一现,说有了:我们用那女孩家的座机给你怀疑正在上她的那个男生打电话,看他接不接。
问题是怎么可能用那女孩家的座机打这个电话呢?他说你看我的。于是他带他走到胡同口,在小卖部租了一台电话机(押金50)。然后回到小区,走进黑咕隆咚的门洞里,上四楼,开始串电话线。
首先从她家门口的电话线剪起,先剪三根,用火机烧出裸线,再缠上租来的电话机线,用手机给那女孩家的座机打电话。成功的话,响的应该是眼前这台座机。但他朋友用手机拨过去,不行,电话铃声隐约从那女孩家里传出来(微弱朦胧地穿墙过室)。
再试。还是不行。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他那朋友双手微颤满头大汗。四楼全部剪断,又下到三楼、二楼,最后连总闸上的12根线都一口气剪了8根,但还是不行。
那时已是深夜,虽然没人出入,但跟那女孩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室友,那位室友被他们反复试铃吵到忍无可忍,最后干脆用手机给他朋友打回电话(可见她家座机有来电显示),大吼半夜打电话骚扰信不信我报警?!他那朋友立刻改用河南口音,根本也不听话筒另一边吼些什么,自顾自说你该哪类哎?我该市里头类啊,你类?其他类俺都不知道赖,恁知道哪些哎?说说呗……
她说她第一次起了杀猫的念头,只是因为好奇。
先把袜子套在猫头上,看它没头没脑的撞来撞去,好可爱。然后想,如果再绑一件呢?于是找来丝袜,把手脚绑起来。接着用围巾、内衣……全身都绑起来,脖子也捆成细柱,头缠紧,像木乃伊。然后用被子盖上,捂紧。
这是最有挑战的部分,要把握分寸。猫的挣扎会非常剧烈,叫声凄厉无比,捂一会儿就得松开,喘口气,再捂上,反复这样,观察它命悬一线、生死只在一刹那的状态,最后再全力把被子捂紧。等归于平静,掀开被子,会发现被子全湿了,是猫死前分泌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液体。猫尸比较恐怖,身体变得完全僵硬,四肢炸立,嘴大张,翻白眼,牙齿露出来。
接下来是处理尸体,像给婴儿包进襁褓一样用布包好。在夜里,外出寻找合适的弃尸场所(要看感觉,不一定是没人的地方)。那天下雨,她找了一辆黄包车的后座,将猫尸放进遮雨棚下。
她第一次向她的牧师男友坦白这些是通过电话——她站在卧室里,看着床上的猫尸——他以为她开玩笑,回来看到尸体才知道是真的。他只低声说,我和你一起把它埋掉吧。
之后他出国,她在msn上说我又杀死一只猫。隔了很久,他说这样你舒服了么?
那种语气,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原谅她理解她的那种语气,令她愤怒。她从不隐瞒自己是个烂人,她喜欢一个人非常快,可能只因为一个动作,就会毫不顾忌抛掉过往的一切跟他在一起。而他,这个莫名其妙被她敲开门的神父,明明厌恶她到作呕,却还装出宽恕的能力,以为他明白她对世界的报复是种呼救。
“所以我告诉你,她许多的罪都赦免了。”
他想起他曾看过一部当年轰动一时的日本动画。导演是名副其实的十项全能,因为那电影除了声优和配乐外,连剧本、演出、作画、美术、编辑……全部工作都由他一人(和一台电脑)完成。虽然全长只有25分钟,但那家伙当时还是上班族,只靠每天下班坐地铁回家之后的时间积少成多,前后干了大约7个月,吃掉的泡面盒大概可以堆满超市货架了。
故事讲述一个名叫美加子的女孩和一个名叫阿升的男孩之间跨越近20年的恋情。听上去普普通通,但因为加入一个太空旅行的设定而变得有趣起来——未来,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以光年计之后,连信息这种光速传播的东西都要花几年时间才能到达。故事开始时,美加子去参加联合国舰队,在天王星发的短信,一年之后才到达地球上的阿升的手机中。而阿升收到时,她已经去了8.6光年外的天狼星。再次收到彼此的信件,已是8年后的2054年。15岁的美加子在星际大战前发给阿升一条短信:“15岁的美加子,仍然喜欢24岁的阿升。”(太空旅行的人依然年轻,而地上的人正在老去)然后战死太空。长大后的阿升在报上看到8年前的战况,同时也收到那条短信,但除了两行乱码外只有杂讯。
没有“彼此理解”这回事。A当时说的,B根本没有听懂。等B听懂了,A已在光所不能到达的地方。
实际上他们现在的模拟飞行也包括通讯延迟。一条信息从太空舱内发出到达“地球控制中心”要花去20分钟。这是为尽可能真实的模拟太空飞行环境。但他有时也难免设想,如果真发生紧急事件——比如《惊变28天》中那种人类变僵尸的瘟疫蔓延,或志愿者集体疯掉,只剩他一人杀出一条血路冲进控制室,洒着豆大的汗珠旋转十字舵门闩将厚重舱门关闭,再拖着一条松垂脱臼的手臂坐在电脑前敲下“快来救我”时,指令中心会不会也严格按照实验规则,模拟来回各20分钟的信息用时,在他已经被撕碎分食之后才发来回复:“你慢慢说。”
那个曾被他剪断电话线的女孩,很多年后他又再见过一次。那时她已不复当年的容貌,穿着刻意凸显身材的短裙和黑色丝袜,带他去一间占卜屋。那是她一个精通塔罗的女性朋友开的。咖啡馆大小的地方,坐着三三两两她的朋友。其中一个矮小猥琐的男人,在滔滔不绝讲述他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因而没有谁比他更懂得女人。
他对那光线阴暗垂满厚重红色绒布窗帘的地方充满敌意,一对学生情侣带着刚刚爬出车祸现场劫后余生的悲壮表情走进店里。店主把他们引到旁边一张小桌,只简单摆了几张牌,说了一句话,那两个看上去刚过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就相视一眼,抱头痛哭。
等他们走了,店主把他叫到隔壁一间更有隐蔽性的小屋,拉上窗帘,说好价钱,讲解规则,问你想问什么。他看着那盒做工精美的埃及塔罗牌感到荒谬,但还是问了事业,问了爱情。女人利落的用某种牌阵给出他“是”或“否”的答案,他当时有种冲动说你可否用水晶球再算一次。
后来事实证明那女人说的所有事情都对了,但那天他想赶快离开安排命运的现场。女孩跟在他后面,撒娇说“你怎么都不等我?”他停下来,等她。她小跑几步,停在他面前,不无怀念地说:“你送我的那条围巾,我一直戴着。”
那是他们还把世界当作游乐场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她把他叫出来(他们两个公司离得很近),让他陪她去拍几张以中国第一位宇航员为主题的扑克牌的照片。他像满足一个孩子的小小愿望,陪她从一座大型地下商场的一个尽头走到另一个尽头。因为是工作时间,商场里的人很少,她像只小鸟在他身旁飞来飞去,偶尔钻进一家时装店里衔起一条围巾。后来他们在古人类文化博物馆里(地下城竟然有这种东西)找到卖艺术扑克的,果然有那套宇航员扑克,她兴冲冲拿出手机拍照。售票员慌了,以为他们是多大来头的记者,盛情邀请他们进去参观……
出来时她脸色变了。他说送她回公司,她说不,我要先去趟酒店,许总找我有点事。他说好,我送你。两人一路沉默着去了附近一座高档酒店的7层,走过足音被吸掉的柔软地毯,走过巨蛇腹腔般的走廊,在XX号房间门前停下。她拿出房卡,打开门。
许总出差去香港,所以钥匙在我这。她说。他们进屋脱鞋,走入有两个独立卧室和洗手间的巨大整洁套间,阳光如此之好,他几乎又恢复了冒险的愉快心情。她说你饿不饿?他说有一点。她给他打开电视,HBO、CNN、MTV……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给他泡了一碗方便面。他坐在沙发上吃得很拘谨,她席地而坐靠着沙发坐在他旁边。他发现客厅里摆着一套高尔夫球杆,冰箱是空的。他试图找些话来说,但她已经像换了一个人,“抽完这根烟你就走,我要进屋睡觉。”他说好,等她抽完那根烟,离开了房间。
再经过那家时装店时,他想起那条围巾,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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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至今犹清楚记得那画面。夏日黄昏,三岁的她和年轻的父母,走在一条刚浇完沥青的路上。父亲推着自行车,母亲走在她身旁。路宽而长,沥青在脚下像柔软的黏米。世界宁静而金黄。三个人的头发都湿漉漉的,身体还停留在被温泉包裹的幸福失重状态。她嘴里哒哒哒地唱(“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母亲和父亲讲着她听不懂的笑话。很快他们到了家,掀开隔着里屋的布帘,打开灯,她被舒舒服服地放在大床一角,她的父亲、母亲,像两个香喷喷的大动物爬到她身边,盘腿坐好,说:“来,打扑克!”
然后她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一家大型商场的电动游戏厅,人们一个个迷醉地站在如梦似幻的屏幕世界前,耳边缤纷扰攘的高分贝电子效果声和哗哗作响的银币瀑布,令他们仿佛掉入万花筒中无限欢愉。
她的父亲、母亲和弟弟(他比那时的她大多了),像好不容易冲入游乐场害怕时间不够的孩子般,贪婪地扑向每一个绚丽世界。夹玩具、投篮、枪击、格斗、跳舞、打鼓、赛车、冲浪……她的父亲手里紧紧攥着游戏币,不断从一台机器蹿到另一台机器前,那热烈纯真的笑容,像是重又回到流连于游戏厅的执迷少年时光(可那时候不是应该没有那玩意儿的吗?)。
此时她想起,他们那曾经富甲一方的家庭,已经快破产了。
险些忘了呢。她翘起嘴角。
那么这不是梦了。这无忧无虑的一刻,这令她父亲一扫终日刻在脸上的困顿、恐惧及愤怒的一刻,一定是真的了。
商场打烊时,他们已身无分文。她的父亲拍着瘪瘪的口袋(鼻翼上闪着汗珠),像那个大雪天喝酒、被月光撩起兴致非要划船去千里之外找朋友的无聊古人一般冲他们大喊:“走,我们去问宗伟讨十块钱,打车回家!”
于是他们真的走到那间杂货铺(远近闻名的公道商家),她那冷血的叔叔(父亲在祖父过世后从小带大的弟弟)以蔑视的神情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十块钱,递给笑容明媚如智障患者的父亲,说:“走好。”
可能并没有这样的事。
就像长大后她经常梦见自己走在田间,走在密林,走在悬崖,走在半空,不停地走。
有一次她梦到自己跟着旅行团,来到一处海拔极高、人迹罕至的山上。刚到山里便有广播以无比温情的怀旧声音说:“XXX(一个男人的名字)认清形势后,不开药店、不开诊所、不开饭馆、不开服装店,而是在这样高的山上开一家棺材铺,他是这样的聪明……”
她看见山坳间是一片无边的稻田,不知从哪来的水流缓缓注入田间,水位持续上升,将田地渐渐淹没。田间有许多笔直高大的树,每棵树下站着一个人,手都被树上套着的镣铐锁住。他们嬉笑着摆动身体,任由水从脚下漫上来。一个傻姑娘陶醉地绕着他们手舞足蹈,像是在表演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美丽祝颂。远处一个男人气急败坏地冲她大喊,却发不出声音像黑白默片里的场景。
她明白那是男人焦急地召唤她赶紧上来,遂掏出相机,想拍下这奇异令人不解的一幕,但就在她的相机镜头里,她看见那傻姑娘突然停止欢笑,如一位智者般庄重而严肃,朝镜头一步步逼近,然后直视着她说:这是必经之路。
她记得在她高中宿舍楼的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高速公路。夜晚熄灯睡觉时,总能听到卡车隆隆驶过的声音。她知道其中一辆卡车上坐着一个少年,日日夜夜,来来回回,坐在椅垫露出黄色海绵的副驾驶座上,像被罚不断推石上山的早衰巨人,或那个锁在地底大水淹到脖颈、口渴一低头就看水退去的囚犯,睁着迷茫绝望的双眼,看黄色灯光下无始无终的黑暗被吞进巨大轮胎咆哮的口中。
走过哪里?将要去哪?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也不回答。只说:跟叔叔跑趟生意。
她认识他时他正发火,好不容易赚来的300块钱不知在哪被偷了。他懊恼不已的来到网吧上Q,一个一个加人,说:王八蛋!
她在Q上叫“重生者”,这ID当年挺吓人的,不少人以为她是作奸犯科刚放出来或者吸毒卖淫回头是岸的那种。他加她的时候大概骂累了,给她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说:运动鞋没了。
“比赛用吗?”
“恩,跑长途。”
那时她每天晚上给同宿舍里的七个女生讲故事。“拂晓奔逃的女孩,生死攸关扑向爱的怀抱”;“孽情与轻信同行:劣迹邮政局长谋害女储户”;“为一个女人跌倒两次,恨已消散再起血案”……从杂志里看来的这些故事把她们深深迷住了。有人模仿她,有人叫她“小甜心”,还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加入幻想的行列,与她利用所有时间构思一部以全班人物为角色的长篇武侠言情小说,其中她是落难小姐,她是她的丫鬟。她还记得那篇小说里有金银姐妹花(原型来自班上两个乡下姑娘),后面还把她喜欢的杰编进去,说起杰……
其实她最喜欢读的是地图册。不管是全国地图还是省市区县地图,随便翻开一页就如饥似渴地沿那些黑线虚线去到拥有美丽名字的圆点——金华,乐山,西江,楼兰……
那时她常常夜半看着窗外蛮荒的田野和高速公路,对朋友说,早晚有一天我要去流浪。
后来那个班上绰号叫“河南”的李小波来找她。两个人都长大了。
他路过这城市,有4小时时间,约她在一座大商场门口见面。她在出租车里远远看到他,正背靠墙抽烟,憨憨傻傻的贱样没有一点改变。
他摁灭烟,对她笑说五年不见,你更好看了。她说你等一下,我在这里面的华尔街上英语课,去跟老师谈升级,马上就好。你找个地方待会儿?他说行,这上面有游戏厅。
面试10分钟就好了。和老师说话过程中她记忆的码表回调,想起小时候他们叫他“河南”是因为他脸长得又方又黑,像从煤矿堆里跑出来(其实他本人很爱干净),而他父母也真的在河南做家具生意。毕业后他不想子承父业就留在杭州打工,给一家航空航天公司的老板当秘书。话说得有分寸,做了大半年,突然有一天跑回河南接下家族生意,而且做得比父母更好,将3家连锁店增长到13家,甚至年纪轻轻当上家乡商会的副会长。
她在顶层游戏厅找到他。他正开赛车,屏幕上箭头不断提示他方向搞错了,但他还往路肩开。她拍了他一下,他疲惫不堪地站起来,摊开手里满满的硬币,说:“你看,我一买买那么多,把它扔完吧。”
他选中了“钓鱼台”。她没太看懂那游戏是怎么回事,总之就是硕大一台像台球桌的屏幕横躺的机器,四边各有投币口,一个一看就是老手的中年女人坐在一边,娴熟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炮台里发射渔网子弹,拦截过往的魔鬼鱼、灯笼鱼、乌龟、金鲨……“龙宫”在望,分值跳跃,她不停塞币。李小波根本不想玩,也一个劲儿往里塞币(这赌博过程完全反了,难道不该是一个币打一下午最后换来一整盒金灿灿铜币吗?),那中年女人实在受不了这种业余玩家,不断嫌恶地瞟他。等他终于摆脱手上最后一枚游戏币,他如释重负地问她:“去哪?”她说去咖啡厅吧。
“不坐。人太多。”
“那就XXX三层。那里人少。”
半小时后他坐下来,像是踩了刹车的汽车不小心又往前蹭了一步那样低声说:“我们高中一班那么多人,我可以说是你们所有人里过得最累最苦的。”
然后他环视咖啡馆,满意地笑了:“我喜欢能抽烟的咖啡馆。”
她问他家具厂怎么样?他说多了十家店,越铺越大,已经收不回来了。而且什么都要管,几乎是一个人撑着(他有个弱智的弟弟不是?)。每个月光还银行贷款的利息就要40多万(那恐怕贷款总额要3000多万吧?)。
过程中他接了几个电话,可能是厂里的。“你跟他说我今晚X点到河南,到了就划款……不,就说你目前联系不到我,可能在飞机上……”挂了电话,他有些抱歉地解释说,有些客户要稳住,需要善意的谎言。
这时“河马”和他的妻子来了。
何小威,大学考进这个城市,再也没离开。之后又一路读研,娶了班上的同学。他们彼此珍惜,彼此约束,有共同的可以预见的未来。有时她羡慕他们,有时又无比强烈地怀念“过去”和“未来”尚不存在的童年。
“别又问我们身边有没有好女孩啊!”
“河马”的玩笑。“河南”每次见面都让他们给他介绍女朋友,但其实每次他身边出现的都是不同的女孩。
“啊,忘了,我跟女朋友定了今年年底结婚。”(可不久前“河马”夫妇结婚买家具去河南时他怎么没说?)
他说这次的女朋友是个空姐。同一帮里六七个女孩,只有她对他不屑一顾,所以选了他。他们劝他小心点,别又是个中高手看中他的钱。他说不是的不是的,她看中我的不是这些,我也从来不在这方面满足她。
这时那女孩打来电话。
“喂?我在XX商场……这里最好的就是DK……好我看看……”
挂下电话,她问他是要带礼物吗?那就香水好了。“河马”老婆一笑,上次就买香水。她说那就化妆品吧,然后跟他去了柜台。中途那女孩时刻打电话过来,问这个牌子有没有?那个牌子有没有?要这个。要那个。不要乳液,要霜……他挂下电话那样不耐烦地说好了就买这个吧,可她怕他买错说不行这是有区别的。等他们大包小包买了一堆东西回到座位后,“河马”想调节一下气氛说给大家看看照片怎么样?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她右手摆在眼前剪出一个V字的“可爱”照片,化了浓妆。他们又问卸完妆的样子有没有?他像被老师抓住作弊草草将书本划进书包的小孩,认命地说:“就那样吧。我不想变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婚礼也定了。”
她记得高二那年,有天周六的傍晚,李小波找了几个混混,在一条小路上堵住杰,狠狠把他揍了一顿。
那天她也在。是陪他回家的路上。
他们一前一后,在一条两侧是水稻田的小道上走着。秋天。水干了。两人都沉默。走着走着,一伙人(大概五六个)突然从左右冲出,将他们堵在路口。杰不说话(总是这样,之前跟他说我陪你回家吧,他像没听见)。为首的用宁海话问:“你狂妄什么?为什么那么嚣张?李小波跟你讲话,为什么不理他?!”
还是不说话。一脚踹中心窝,五六个人扑上来噼里啪啦地打。他竟然不还手,也不躲。直到他满脸鲜血,为首的说:“跪下!”他不跪。喽罗们强按着把他按倒。他挣扎着又站起。为首的揪着他头发说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他睁着只剩一条缝的鲸鱼眼,嘴唇已经裂了。就那样看了几秒钟的时间(那条眼白里有什么?),为首的示意手下松开,很不爽地掉头就走。
而她也离开了。
多年后杰已经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在校友录上说些客套话了。“不知道同学们在各自的大学过得怎么样?很想和你们交流交流。分享快乐,分担忧愁!知道我的电话吗?0574-6385XXXX”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杰。现在开始放假了,你们有空到XX,我带你们去玩。”
她记得高一时新生入校举行中秋联欢会,她是文艺委员。杰在男生中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不说话,酷酷地。她找个借口对他说,你出个节目,唱歌吧。他不看她,说不要。那别的呢?他摇头,走开。
她想了一个办法,让班上10几个男女同学一起,组成一个合唱队,演唱《我们是一家人》。名单报上去,里边有他,老师知道了,他也没反对。于是每天课后或午休排练,她故意让他唱上一句(“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她唱下一句(“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这样就顺理成章安排让两人站在一起。但她发现这期间杰和班上一个美少年走得很近,那人叫王大邦(有一天她的姐妹舒赛瑜很兴奋地跑过来问,你知道他弟弟叫什么吗?王小邦?不是!是王联邦!)。两人经常一起进出宿舍和食堂,令她一度怀疑他们是gay(现在想来他真的很像余少群)。
后来她带他去小时候泡过的温泉,当然还没开放到一起泡的程度,只是带他去游览景区:仙人谷、卧龙谷、锦绣谷、闻莺谷,普济桥、映天池、银蛇瀑……在一条铁索桥上她给他讲,听说卧龙谷的故事是这样呢!东海有个龙女,因倾慕这里的秀峰碧水,红霞白鹭,不顾天规,擅离龙宫,一住就是数天(人间已过数百年)。此事震怒了玉帝,于是就派天兵来捉那龙女问罪。龙女无奈,只得将护身宝物龙珠抛下山谷……此时她脚下一斜,踩空了木板,他立刻拉住她,眼睛在说话。
而高考之后他们各奔东西,他也没再理她了。
她想起多年来那些再也没见的同学。绰号“蟑螂”的章凌羽,大二时传说他周末去当牛郎赚外快,小提琴拉得好厉害;非典时唯一被隔离的于晓进,有人回应她的邀请去武汉看樱花吗?师兄张彦青,小时候被碎玻璃割坏脑子,癫痫发作会口吐白沫,但那么疼爱小动物,有一次她看见他在马路上跪下来对一只被车碾过的小狗不断说着什么周围的车都按喇叭让他赶紧闪开;酷爱古典诗词的江祝,曾为她写过一首诗:走过的山/不需要留下脚印/你的笑容/早已刻进了丛林的记忆/还有那晶莹的泪滴/路过的风儿也会为你轻轻拭去……
有一次她梦到高中同学会。出席的有当年的班长陈华,“荆棘鸟”华小小,“耗子”董欣昊,“鱿鱼”尤宋松,“师太”叶萍……他们一车人在谈笑风生去往饭局的路上突然翻车,她和陈华从震碎的车窗中爬出,拼命把其他人从车里拉出来,然后她不知怎的来到一家五星级酒店找许欣求助。他是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网络公司的老板,正在酒店里接受记者采访,用熟练的眼神示意一脸血迹的她再等一会。他侃侃而谈,谈完了又送记者走出酒店,然后才礼节性地走过来。她告诉他车祸的事,他平静无表情地听着就像听一个项目提案。她心灰意冷返回车祸现场,抱起伤得最重的阿豪(已经快咽气了),抚摸着他汩汩淌血的脸颊,轻声说:我一定会爱你的。
梦里的阿豪是个精神病。
新闻里说,家乡的一家电影院要被拆除了。“本市在老城区改造的步伐上走在了前面,曙光电影院及其周边建筑拆除之后将在原址上建起本市首家大型购物中心,一个全新的XX广场将呈现在大家面前……”
啊,是那家影院呢。永远落后时代、在门口竖着一个破旧广告牌,上面用歪斜字体写着“生活片《玉女心经》《迷途少女》,动作片《刀客外传》,枪战片《喋血街头》”的,边框左侧印着“一票三厅,图像清晰,冷暖空调”,右侧印着“通宵放映,长铺睡觉,舒适安全”的,曙光电影院。
她记得高二时,有一天杰在课间操之后跑过来跟她说,今天晚上有通宵电影,在曙光电影院,去不去?她立刻回答去!之后才反应过来,是去电影院吗?看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坐长途车来到曙光电影院(夜里的曙光电影院呦),杰买了票。她不敢跟去窗口怕被发现是两个人。杰牵起她的手往里走(他们都在出汗),黑黑的进了洞,有带着回响的对白声音传来,一个打手电的工作人员熟门熟路地把他们领到座位,相当靠后的位置。他们很快发现环境很脏,空气里有种尴尬难闻的味道。她努力不在意,进入“来了就是要看电影”的认真状态,但奇怪看不进去,杰就在她旁边,她怕发生什么不敢睡着,可后来还是昏昏沉沉的阖上眼睛,且在黑暗中担心电影是不是就快结束,心想等一等,先别完,我有故事讲给你听。
于是她做了三个梦。
第一个梦
梦中的小路,像是无数回从心底浮现的童年乡镇一角的孤单小路,贫瘠、灰黯、尘土飞扬,沉浸在迷幻不真实的光度里。
我变成一个比现实小很多的小女孩,散发着只有那个久远年代才有的质朴和纯洁,张开手臂,轻轻摇摆着身体,努力寻找平衡,学习走路。
一个比我大许多的男人,扶着我的右臂,在隐隐透着荒芜气息的微风中,用一种沉静低缓的语气在我耳边说:“向前看,一直走,就能到达。”他握着我的手,一遍遍重复那句话。令我心里渐生出一点点勇敢。
我越走越好,越走越快,几乎看得到那条小路的终点。而此时如电影按了暂停键,他在我面前停下,举起一张白纸,温柔地低头俯视我,含笑而认真地对我说:记得,遇到这样的路就绕过去。
我隐约不安却虔诚地抬头望向他,看见那白纸上写着一个横躺的“人”字。
第二个梦
梦里是一个鹅卵石小巷迂回交错、老式木结构房屋紧密挨挤在一起的地方。我的男友在某处里和人谈事,我在一家小酒馆独自坐着等他,同时观看一种美丽无声的奇异表演——酒馆的空白墙壁上升起一朵又一朵黑白烟花的影子,再绽放成一簇簇如梦似幻的灰黑线条。
时间过去许久,酒馆打烊,我从迷失在海市蜃楼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急匆匆去找我的男友,却在迷宫般的小巷内迷路。跌跌撞撞中,我来到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两把重重的铁锁。我望向里面,绝望地发现已被关在巷门外。
我重新寻找通往里面的路,经过一片森林,在一条小河边,四五个异族装扮的老人那样悠闲地坐在地上聊天。我走过去问路。其中一位老者起身,手指向一方,微笑地望着我,用一种智者望穿一切后宁静且意味深长的口吻对我说:如此漫长啊!
我继续前行,突然下起暴雨,我全身湿透了。在极度的忐忑和狼狈不堪中,我看见天空中神奇地飞扬起无数细碎的、轻柔的鹅毛……
第三个梦
我怀着焦躁不安的心情在雨雾迷蒙、凄清无人的暗夜里急匆匆地行走——是要赶赴一个神秘的检阅仪式。我是最后到达的人,之前已有八九名青年男女整齐、静默地以列队姿势站好。一个秃头、矮个,一望便知脾气极温和的中年男人(他是检阅者?)以一种深不可测的微笑表情立于队伍的最前方。队伍里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在胸前举起一叠纸,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样担忧、苦楚,像任人宰割的骆驼。
那个中年男人走近我,以一种主刀医生在“肯定没救了”的病人面前仍给予微笑和怜悯的表情望向我。我马上明白,我遗漏了胸前纸张中最重要的一张。那中年男子继而越过我,伸手去取小桌上被我遗漏的那张纸,我看见上面用毛笔书写的极醒目的两个字:答案。
像终于结束了一场劫难般,我既感恩又后怕的奔走在一条满是泥泞的路上,那是我回家的路,却似乎永无尽头。不知奔跑了多久,我看见天边出现一团又一团翻涌扩散的红霞,在那漫天红光下站了一个女孩。她宁静地望向我,用手指向路的另一侧。于是我明白顺着那个方向走,穿越那片小区即是回家的路。
梦的最后,我立于那片小区的大门口,它右侧有间像传达室那样的小屋子,空荡破败,却有一个伤感遥远的声音自空中响起,娓娓道来那屋中曾有过的故事。那里原是一个小杂货店,有位老人,是我童年时陪伴我成长的人。他爱喝黄酒,每天拎着酒瓶去不远的河埠头赌钱,我就在他身边,一个人玩耍……
梦的结尾,她在电影院中醒来。银幕上的人物已经变成古装,不知道演到第几部电影了。杰像她一样低头睡着,表情那样安宁。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座位,去上厕所,之前领座的人早已不在,手电搁在小桌上。她走进厕所,才发现天亮了。透过打开的窗,可以看到刚刚苏醒过来的城市的早晨。她想收好耳机线(奇怪不知何时戴上随身听了),却骤然清楚地听到——像那遥远如梦的黄昏她初初闻到的沥青味道——耳塞里传出许茹芸的《日光机场》:“从云端到路上,从纠缠到离散,有缘太短暂,比无缘还惨。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天到明天,时间原来是欺骗。剪一段日光,解爱情的霜。让我窝在你的胸膛,埋葬我的脸……”
她顿时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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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说,他最喜欢的植物是梧桐。
在他小时圣马洛的家中(那城市里有抵御海盗的城墙和海浪拍岸的沙滩),他做过一个梦。人们在街上往某个方向走着。是春天。路一侧有红色砖墙砌成的连绵不绝的房子,墙上覆满绿色的爬山虎。他看到XX(一位他后来在克莱蒙费朗的高级力学研究所学习时认识的阔脸膛朋友)正挽着两条藤蔓荡秋千,纯真又戏谑的神情像《仲夏夜之梦》里的一个角色。
他在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间筛落,掉下一枚钥匙。钥匙恰好掉到他的头上。他抬头,发现树是梧桐。叶如掌,裂缺如花。一定有20米了,他想。
这时从远方起了风,远近的树一瞬间全秃了。他不知为何从骤然的萧索中得知末日将近,惋惜地说,世界上所有的树都不再有叶子了。
但他发现,头顶那棵梧桐还茂盛着。树上的一片叶子立时变为一匹马,载他上了路。
马儿没有缰绳。他抓紧鬃毛让它疾驰。很快,马儿载他来到巴黎国家图书馆的广场前。他像戴了什么高科技透视仪一样一眼看到,那辉煌庄严的建筑里珍藏着举世无双的配有哥特式袖珍小画的手抄本,有着大理石纹的小牛皮封面的中文耶稣基督传记和《易经》拉丁文抄本比肩而立。
图书馆周围有巡警走来走去,是锡兵。他以巧妙手法绕过守卫,混入了图书馆的隐秘房间内。那房间的琉璃墙上流动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地上堆满小小的棕色圆球,竟是世界上最后的梧桐种子。他恍然大悟这些种子是拯救世界的答案,而它们一遇光就会蒸发殆尽,于是他仿佛最后一分钟营救般跑到房间外用力拉动一个机关,让雪白毛茸茸的窗帘落下来挡住白昼的强光,窗帘却被恶作剧地挖了方形的洞,正好露出窗户的位置,阳光瀑布般涌进。
他眼睁睁看着梧桐种子被烤出白烟(像吸血鬼德拉库拉在黎明的第一缕光线中告别永生),心想总是这样。总是想努力保留什么,但无一例外地做错了。
像挪威那座“末日种子库”,或“末日穹顶”,查尔斯说,约1亿粒来自世界各地的农作物种子(多半是大麦、小麦、稻米等基本农作物)被保存在这距离北极点约1000公里的斯瓦尔巴群岛的山洞中。据称这“植物版诺亚方舟”专为应对全球气候变暖(新一轮冰川纪)、核战争、恐怖袭击等灭绝性灾难而设计,其固若金汤的建筑结构可以抵御地震、核爆、冰川融化、人类文明覆灭又兴起……而开启那间充满未来科幻感储藏室的钥匙只有三把。世人所知的唯一一名钥匙持有者是种子库的工作人员麦克。
“我拿过第二把钥匙。”查尔斯说。“那储藏室里的景象真让我热泪盈眶。”
先是长约120米的隧道,四周都是凝结的冰霜。穿过隧道后穿上羽绒服,进入山洞入口,经过一条由钢筋水泥建成的、长约40米的通道,来到3间并排的独立冷藏室前。推开其中一扇结霜的金属门,在面积约为300平方米、温度低至零下18度的冷藏室内,会看到那些以热封口方式装进4层真空塑料袋里的优良种子们,依照盖茨基金会研发的管理系统,按产地、种类、数量以及贮存条件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排又一排箱柜中。
不存在任何错误。绝对精确,可追踪,档案详尽立等可取,以完好保存数百年为目标静静储藏,等待将来的某一天,人类(或外星人;或在深海底对雕像祈祷成为真正人类的人工智能小孩)打开冰封的大门,重又满怀深情地拿起它们,提取基因,复原藻绿的水稻和金黄的麦田。胚芽内的身世和记忆全部绽放,没有一个孤儿。
有时他听查尔斯说这些会想起自己的父亲。并非父亲也那样拟人化地热爱植物(父亲的整个晚年生活,几乎都是在每天站着面对一盆暗自抽长的水生植物前默默度过),而是在他记忆中,对父亲始终留有那种小心翼翼覆好保鲜膜以阻挡空气进入氧化什么东西的印象。
比如家里的所有遥控器(电视、空调、DVD机、功放)一律被套上精心剪裁再以透明胶从背底贴合的塑料薄膜,这些塑料罩衣由于常年穿在遥控器身上而有了自己的形状,即使将遥控器抽出(这时你会看到天啊它们像刚被漂白过)依然保持长方体空壳不变。他曾经尝试像父亲一样为后来添置的那些遥控器做塑料罩衣,但始终无法把握剪裁塑形的柔软技巧,也因此令那些遥控器经年累月暴露在空气中而锈黄腐坏了。
或者集邮。从他记事时起就被强制要求欣赏父亲攒下的一本又一本集邮册,那些集邮册有的比他半身都大(相当于现在新婚夫妇拍摄的豪华写真集大小),里面被用镊子轻轻夹进、再用薄如蝉翼的护膜盖好的邮票都要用放大镜看(看那些票面、齿孔;看那些小全张、小型张、四方连……),父亲还总把他拉到柜门大开露出整排集邮册的组合柜跟前,说,等我死了,这些财产都是你的。
父亲对家具的选择总有一致命的弱点,即凡是带玻璃拉门的设计都会将他轻易征服。不管多简陋多不实用,只要有拉手可将那整扇透明玻璃或毛玻璃门拉开,他都不会再对其他家具看上一眼,而是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站定、买下并说服家人,你看,这样一来(他演示着玩法),就不会落灰了。书,摆设,收藏,饰品,都可以在这玻璃门后纤尘不染地存在下去。
多年后当父亲躺在病床上像个害怕在夜里开门的小孩,用微颤遥远的声音问他是谁时(他说:“爸爸,是我,你的儿子。”),他几次想开口问他,那些年里你独自咀嚼的秘密是否也在一个光洁无声、时间被阻挡在外的地方安放好了。
譬如你的女人。
上小学时,有一次母亲突然把他从学校里接出来,骑车带回家。门洞很黑,上台阶看不清脚下。母亲掏出钥匙,尽量不弄出声音地开门。但门被反锁了。母亲开始乓乓乓地拍门(但仍不说话),他不敢动。屋里有些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女人(很奇怪,在那午后曝白阳光不可能照到这戏剧化场景的错身时刻,他分明记得那个女人烫着长发,有张美丽圆润的脸)略微慌张地走出来,与母亲和他擦肩而过。他们谁都没有追上他。
细节可能有些错误。有时母亲说(闹到父亲的单位去,对他的领导说)他们开门进了家,发现父亲正匆匆提裤子,她在门后发现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有时母亲说,父亲骗她,说那个女人要等他一辈子。此后每次母亲接他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自行车后座,看着路两旁红透的枫树或张大眼睛的桦树,总听到母亲哀沉地说(她的背部略微起伏):“你爸会杀了我。”
长大之后他很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偶尔几次大学寒暑假回家,他会发觉家里气氛的异样。父亲关上门打电话,母亲轻轻撇下一句“他根本没有去XX”。有一次甚至闹僵了,母亲像疯了一样抢夺父亲手里的手机,嘴里不断重复“我就看一下!我就看一下!”父亲被气到一把将手机摔碎在墙上。
后来很久了,当父亲像孩子一样依赖母亲(母亲总适时提醒他,没有我,你早丢了两次命),又像管束孩子一样对她指示说:把饭都盛来吧;这个不要剩下了;那里没擦干净……时,他总忘记父亲年轻时曾是个猎人。
在绵延730万公顷,东起松辽平原、西至蒙古高原的大兴安岭山脉中,年轻的父亲和上山下乡的青年们,在这里伐树。那些高耸入云的落叶松、红皮云杉、蒙古栎、山杨,倒下时总发出巨兽在云端哀鸣的呜咽声响。在脚下砍着楔口的工人要高声喊号子,告诉附近的人树往哪个方向倒。那是相当危险的工作,而且钱少。
赚钱的方法是打猎。林海中繁衍生息着驯鹿、驼鹿、梅花鹿、棕熊、紫貂、飞龙、天鹅、野猪、雪兔等各种珍禽异兽,最值钱的是黑熊。熊胆可以养活一家人一个月的时间。
那时人和动物还可以平等交谈,取熊胆的猎人并不比黑熊强悍。他们遵循着仪式化的猎杀过程(像《燃情岁月》中年少时的布拉德·皮特在老印第安人指导下的成人礼),先在搏斗地点预先挖好深坑(他自己或者熊会葬身在这里),然后引熊靠近,用枪打伤它的肩膀(但仅是打伤,绝不打死),此时黑熊会勃然大怒,血液迅速通过令胆囊暴胀,猎人再冲至黑熊跟前用匕首一击毙命。若角度足够好——比如直插心脏——黑熊会当即瘫倒,150公斤左右的体重瞬时飘散,猎人再剖腹取胆(割时先将胆口扎紧,割取后小心剥去胆囊外附着的油脂)。有时这过程并不顺利,奄奄一息的黑熊会从睁大的黑亮瞳仁中流出眼泪。那里有蔚蓝的天空。
这样的父亲,步入老年后不可抑制地衰萎下去。重病,脏器癌变,摘除,失去意识,死里逃生,缓慢地进入被周遭遗忘、需要努力证明自己还在的抵抗时光。
那时父亲和母亲都已退休了,每天大可以悠闲过活玩点什么,但父亲依然工作,而且好像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那样的加倍拼命,拿出创作巅峰期的精力和态度四处推销自己的剧本(父亲从森警转业之后就终生从事文艺工作)。
每天整点出门,坐公交车,去他在这个巨大城市里不知怎样认识的各路黑白好汉家(或者咖啡馆、办公室),对他们说:我这个故事要拍成电影,你听着,很感人。如果不行,也可以拍成电视剧。
那故事他听母亲嫌恶地讲起过,大体是说:一个女人,上山下乡时认识了当地一个英俊淳朴的青年。两人在除夕夜发生关系,发誓要一辈子在一起。后来这女人有了回城的机会,跟男人说一定要等她。这一去就是几十年,她结婚、生子,成了单位的文艺骨干,但还对第一个男人心怀愧疚。难得的是她丈夫对此非常理解,还决定陪她一起回乡下找那个男人。女人回来后发现一切都变了,记忆中的景色、房子、生活,一律变得陌生和丑陋。她问一个过路的老头,这里是不是XXX?老头看看她,走了。她当即惊呼:是你吗?老头不理她一直走。那真的是他。他也和她一样与别人成立了家庭(一个早死的村妇),并且生下一个儿子。这次相见之后女人仍不放弃,坚决要把这男人和他的儿子接到城里来住,丈夫又答应了。两人千里迢迢真的把男人和儿子接进城,住在他们家的另一个房间。于是接下来很快变成《鳄鱼邓迪》故事,来到城里的男人丝毫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他儿子也变得自闭和愤怒),终于有一天(除夕夜),他扑通一声跪在女人面前,说: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父亲就带着这样一个故事每天早出晚归努力了很久,听到的答案都是“这个故事好像有人拍过了”“现在我们需要主旋律题材”“可不可以再商业一点”……有一天父亲回家吃晚饭,夹菜时手一抖,筷子掉了。他以为是不小心,没想到父亲说儿子啊,你爸今天摔了一跤。他这才发现父亲的两手掌心和手腕都已经破皮出血了。父亲说今天上车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两手插在兜里来不及掏出,就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头啃上公车台阶,“我怕他们笑,就爬起来走了。现在膝盖很疼。”
如今他和队员们对于如何打发时间已经快黔驴技穷了(不能时刻都埋头工作吧?)。于是他想到用DV拍摄一下火星500的内部情况,再传给中心发到电视台和网络,算是揭秘舱内生活。整个过程3分钟就搞定了:“这个走廊的左边就是我们的私人生活空间,带大家看一下。这里是我们的指令长、来自俄罗斯的廖沙的房间。It’s so cool。这是我们的医生苏赫洛夫的房间;这是我们的另一位医生萨沙的房间……这个呢就是我的房间,这里面有我们中国首位登上太空的宇航员XXX的照片,还有我们中心的照片,还有我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然后这边是我们的控制室,我们每天会有人在这里负责值班,工作主要就是观察舱体,从这个平面图我们可以看见各个舱体的环境,主要是生保系统——温度、湿度、氧含量、二氧化碳含量等等,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要直接向舱外的指令中心进行汇报。这里是我们的卫生间,这个很简单了……”
后来当他从查尔斯那里拿到这段视频时(查尔斯是这次讲解的拍摄者),他莫名伤感地记起有一次他拿刚买好的DV在家里试拍。先去厨房,母亲在做饭,一边擦着围裙一边笑说等我换身好衣服再拍,他进到客厅随便转了一圈,在父亲书房的门口停住。父亲手里拿着稿纸,认真读着什么(他始终没有学会使用电脑)。他喊了一声爸,父亲抬头看见他,有点猝不及防,但立刻调整好,嘴角上吊,脸微侧,两手尽量自然地放在膝上,摆好姿势一动不动。有一瞬间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僵硬(还在等他说些什么),但马上明白了,他说:爸,这个是DV,用来摄像的,不是照相。于是父亲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说那你不要逆光拍,不要老是推拉镜头……
他在那张窄小的床上艰难地侧身。若真的飞往火星,则现在(两个月)他们已经飞离地球600万公里了。从之前两次试验(火星500计划的前身是火星15和和火星105)下来的志愿者们曾以过来人口吻说,在舱里呆久了,睡眠会发生一些问题。比如,不记得梦。
但他分明记得梦到自己发明了一种时间机器,不是像威尔斯所写的那种深具工业革命色彩、由各种金属杠杆和仪表盘组成、带着轰鸣的噪声和剧烈摇晃像水蒸汽穿越稀薄物质空间一样的梦幻机器,而是一个很简单的棺材(或者胶囊?)。他梦见他让自己的父亲躺进去,盖上棺材盖(可惜不是白色流线型外罩),然后打开,他的父亲遂红光满面、以英姿焕发的少年人形态走了出来。
他对年少的父亲说:这样就好了。这真的是你给世界留下的,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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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伊甸园里了。阳光刺眼,万物没有影子。蔓生的绿色远古植物爬满花园、舞池、庄严如帕台农神庙的辉煌大厅及巴洛克回廊,好像被上帝打了响指,静止于世界灭顶的一瞬间。我踩着落叶没有声音。大厅里有场派对。一群光鲜亮丽的男女手握雅致红酒杯,轻声讲笑话、聊起巴黎又流行什么或很有分寸地共同排挤一个人。我站在他们之间为那高明的谈话举杯致意。然后突然他们都不见了。一切复归寂静。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苏冷战期间某个核大国为保存人类优秀基因而建立的科技乌托邦,因一个无人能够预见的微小失误导致最美好的蓝图变为最恐怖的噩梦,广播喇叭里还放送着“选择XX城,信赖XX城,XX城将伴您走向未来”的永恒不变女声时,整座城市已带着它莺歌燕舞的绅士淑女们葬身海底,只留深海鱼群在霓虹灯闪烁的摩天大楼间游弋。阳光下我知道危险来临。如同《侏罗纪公园》中那个躲避恐龙猎杀的主人公,我逃进厨房,左边是一排落地窗,窗外是美丽如遗迹的花园,我掩藏于半人高的快被绿色野生植物占领的银白台板后。然后一切又回来了。我那些消失的朋友,一个个若无其事笑容满面地从虚空中走出,手里还握着雅致的红酒杯,径直穿过我的身体走向大厅。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仍被这幽魂的盛宴迷住,想要跟他们去继续那名利场派对,却被混杂在幻影中的一个人挡在面前。那是为我而来的邪恶科学家。我认出他。他长得并不凶恶,相反很智慧。我问他:是你一手造成这一切的吧?是你,把痛苦、悲伤、罪恶、堕落,带到这世上的吧?!他笑而不答。这时两个腰间捆着炸弹的疯狂家伙一路欢叫跑到我的面前,我说引爆吧,让我和那坏蛋同归于尽。一片白光。好像开启了天国的门。醒来时我趴在花园里,刚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我眼前是个档案袋,上下焦黑,快被烧毁了,档案袋上写着Patient Number(病患编号),下面有张照片,是我自己。我打开袋子,里边有好几袋新鲜精美的零食,完好如初,没有被时间或核爆侵蚀的痕迹。其中有串雪糕,上面一个黑球,下面一个白球,那是我童年时最爱吃的“日与夜”。我知道整个文明时代都已结束了。我拿起它,为这遥远荒凉未来里仅存的最后一串雪糕而痛哭失声。8/21/2010 10:53:32 PM








